用了 AI 之后,他们觉得自己没用了
2026-11-16 · 媒体 · 编辑部内部
一家法国报业集团 2023 年把 GPT-4 自愿开给复审编辑用,说辞是「减轻重复劳动」。用了的人省了时间,然后觉得自己没用了 —— 最后很多人自己不用了。撤掉的不只是编制,是「练出看错能力」那条通道。
源:Mediapart(2026-10-06)调查·二手 / Le Point 裁员保护计划(2025-04-23)·二手转述
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:
单位上了个新工具,说能帮你省一半的活。你用了,确实省了。 然后有一天下班,你忽然想:那我在干什么?
这篇讲的就是这件事 —— 而且它不是我总结出来的,是一群用了 AI 的编辑自己先说出来,然后集体不用了。
一件真事
法国东部有一家报业集团叫 Ebra(Crédit Mutuel 银行旗下,管着一批地方报纸)。
2023 年,管理层把 GPT-4 自愿开放给复审编辑用 —— 就是那些"重读稿子、核对信息、准备发布"的编辑。
理由听着很合理:「减轻重复劳动的负担」。它提标题、提导语,还能改地方通讯员稿子里的语病。
用来省事,谁都愿意。
然后事情拐了个弯 —— 工会代表转述了那批人的变化。SNJ-CGT 的 Delphine Banas 说:
「那些用了 AI 的人开始对这个工具产生依赖,觉得自己不再有用了,专业能力正在流失。 最后,很多人不用了。」
★★ 我把这句读了很多遍,因为它把一件很常见的事说出了它真实的名字:
不是"AI 抢了他们的活"。
是"他们用了它,省了时间,然后觉得自己没用了" —— 于是自己先退了。
★ 看到这儿,先在你自己的活里找一件事:有没有一件你干了很久、现在工具能替掉七八成的事?
你去用它的时候,是觉得轻松,还是觉得有点空?
★ 这两个感觉的差别,就是这篇文章要说的事。
那个"觉得自己没用"是真的,不仅仅是心情
很多人会把这句当成情绪问题 —— "适应期过了就好了"。
不是的。 这有个很闷的机制:
那门手艺只能靠你自己反复干来保持。
你判断"这句话有问题"、"这个数不对"、"这个说法站不住"——这个能力不是你记住了什么,是你练出来的手感。 练的方式只有一个:你自己一遍遍过,错一次,长一点。
工具替你把这一遍过了,你那一遍就没了。
⇒ 所以 Banas 说的"专业能力正在流失",不是客气话,是字面意思:肌肉不用就退化,而且退化了不容易察觉 —— 因为你每天交出来的东西,看起来还是合格的。
这是最要命的地方:你交出去的东西没变差,因为差的那部分已经被工具补上了。你看不出自己在退。
然后管理层接了一句更直的话
2023 年那一轮是自愿的。到了 2026 年夏天前,集团公布了重组方案 —— 目标写得很直白:
提高生产率,尤其是削减工资总额。
自愿那一页翻过去了。AI 被直接嵌进生产流程的每一环,不再只改通讯员的稿,连自己记者写的稿也改。
★ 而 Mediapart 在调查这件事时,给了一个我认为更准的判断:
生成式 AI 的铺开,正被用作裁员的借口,而这个行业本来就被线上化削弱了。
★★ 这句很重要,因为它把因果换了个方向:
不是"AI 让这件事变得可能",是"这件事本来就在发生,AI 给了它一个更好听的名字"。
那先被动的是哪一层
Mediapart 给的是任务层面的顺序:
复审(subediting)、事实核查、排版 是受威胁最大的任务,而写作本身也不再安全。
★ 这个顺序我认为可信,因为 Ebra 自己的两步走正好印证它:2023 先动复审编辑的活,2026 才扩到自家记者写的稿。
★ 但请注意 —— 这是"先动哪类活",不是"哪个岗位先消失"。 我没有全行业的数据,也不打算编一个。
★★ 现在把这个顺序套到你自己身上:
你手上的活里,"再看一遍""核对一下""整理成能交的样子"占多少?
那不是你最值钱的部分,但它是你每天最多时间在做的部分。
而它恰好是最先被拿走的那部分。
一个可以算清楚的例子
同一时期,法国《Le Point》周刊动的是同一把刀,但它留下了清晰的结构。
2025 年 4 月 23 日公布的裁员保护计划涉及 58 个岗位(32 个正式编制、26 个自由撰稿人,全社 200 人)。
而其中一个部门是被整个拆掉的:
编辑与校对部:18 个校对,全部裁撤。
替代方案是招 3 个「AI 专家校对监督」,跟 AI 工具配合着管编辑质量。
而到夏天结束,这 3 个岗只填满了 2 个。
★★ 这个变化可以一眼看清楚:
| 过去 | 现在 | |
|---|---|---|
| 干"看最后一遍"这件事的人 | 18 个 | 2 个 + 一套工具 |
⇒ 撤掉的不只是编制,是"练出看错能力"的那条通道。
那 18 个人是已经会看错的人 —— 他们走了,行业少 18 个人,还在可承受范围。
真正的问题在另一头:以后谁长成他们那样?
所以这一行会怎么样
一、最先被拿走的是"再看一遍"这类活。 因为它重复、可验证、边界清晰 —— 从账上看,它最像"没必要的人"。
二、留下来的是"核",而"核"要的是已经会的人。 核对岗的活是判断"哪里不对"——那恰好是练完以后才有的能力。它要成品,不产成品。
三、资深和新人,处境几乎相反。
| 你在哪 | AI 给你的是 | 结果 |
|---|---|---|
| 已经会看错 | 一只不限量的手 —— 省下的时间去干判断 | 越用越强 |
| 还看不出不对 | 一个看起来什么都会、还从不喊累的答案 | 他以为自己会了 |
★ 更麻烦的是第二种:他不知道自己不会。 因为 AI 给的答案格式比他好、逻辑比他工整。
没有练习场的人,最先失去的不是能力,是"知道自己不行"这个感觉。
那你手上该做点什么
分四种位置,你只看自己那一行:
① 你已经在行里,手上有判断。 产能突然免费 = 你的判断配上了一只不限量的手。 → 把你会的那一手做成能卖的东西。别再按件卖时间。
② 你用着 AI,而且开始有点"没用了"的感觉。 ★ 这个感觉是信号,不是矫情。它在告诉你:你正在把自己最值钱的那部分外包出去。 → 每天留半小时,不给工具的活。 自己过一遍、自己判断一次、自己写一段。不用长,但天天要有。
③ 你刚入行,判断还没练出来。 公司不会给你练习场了,而且给不出。 → 自己造一个:找一份已经公开的成品,自己先挑三个毛病,再去查它有没有被更正过的痕迹。不需要谁批准,今天下班就能干。
④ 你在中间层,主要做执行。 最危险,但也最好挪 —— 你不是没能力,是站错了段。 → 往两端挪一格:往前"决定做什么",或往后"验得过"。别待在中间。
那机会在哪
一、"会看错"这件事正在涨价,而它的供给在断。 需求在涨(产出变多,要核的变多),供给在塌(练习场被砍)。需求涨、供给塌,那个位置是空的。
二、"判断"第一次能单卖了。 过去它只能包在稿费、设计费、中介费里,卖不出独立价格。
三、帮别人保住手感,是门新生意。 注意 Banas 说的是"很多人最后不用了"——他们不是被禁止,是自己退了。 ⇒ 谁能让人用它但不被它替代掉手艺,谁就接住了这批人。
我不确定的地方
一、这是两家法国机构。 两家。⛔ 不能推成"全世界报社都这样"。
二、Banas 那句是工会代表的转述,不是逐人的调查。 它说的是"有人变成这样",没说多少人。我也没法核实比例。
三、Mediapart 的「AI 是裁员借口」是调查方的判断。 我引用它,但那是媒体调查的结论,不是法院认定。而"削减工资总额"是管理层自己的原话,这一点是硬的。
四、"18 个变 2 个"是编制上的数,不是产出上的数。 我不知道剩下的 2 个人工作量和原来 18 个人差多少。
五、3 个岗只填满 2 个,报道没说原因。 可能招不到人,可能内部没定谁算"专家"。我只知道事实,不知道原因。
六、"没用了"这个感受我写得很重,但我没有量表。 我靠的是一句工会代表的转述 + 这套机制的推演。它是可信的,但它不是被测量出来的。
一句话
AI 拿走的不是你的活,是你练那门手艺的机会 —— 而你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以为自己还在练。
所以最该防的不是它替你做,是它替你做的时候,你不再自己过那一遍。
来源:Ebra 集团 2023 年自愿使用 GPT-4、2026 年重组与「削减工资总额」—— Mediapart(2026-10-06)调查,引 SNJ-CGT 工会代表 Delphine Banas 与集团重组方案;Le Point 58 个岗位与 18 个校对全裁、改设 3 个「AI 专家校对监督」岗只填满 2 个 —— 2025-04-23 公布的裁员保护计划,二手转述。全部二手,未见任一方内部文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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